發布時間:2026-10-08 07:11:10 來源:kiss電子煙購買 6677599 作者:休閑
“生活中有被社會接受的體統,隻有在電影這個保護層裏,不讓把自己淋漓盡致展現出來。任何人替”
上海的定義黃梅雨季,黏答答、幸福濕漉漉,陳沖燠熱難耐。不讓
6月下旬,任何人替陳衝突然發來一條微信:“我回來了 終於忙完了 今天下午或明天上午可以聊”。定義三個沒有標點的幸福句子,讓約訪等了三年的陳沖我,有些猝不及防……回想這幾年與陳衝聯係,不讓她常是任何人替這樣:隨性又任性,真實也真誠。定義
次日清晨,幸福我夾著那本厚重的、早已泛黃的《貓魚》赴約,天氣不佳,一路“下貓下狗”落大雨(“It rains cats and dogs”),抵達時“渾身噠噠滴”(滬語)。一見麵,我們忍不住調侃這惱人的“黃梅天”。
“上海嘛,黃梅天是一大特點,這種黏糊糊的感覺,跟思念的情感關聯度很強,是很纏綿的一個東西,它的確培養了今天的我。”
陳衝說,現在家裏都有冷氣和抽濕機,但她小時候黃梅天極其難熬。“那種黏答答的感覺,有時會持續四十多天,很難‘度’的,那個記憶年年有,但‘跨’出去的那一天,出梅的幸福我也是記憶深刻。現在離過去那些艱難有了距離,可以從一個審美的角度去享受它了。”(笑)
陳衝的語速平緩溫和,夾帶上海女人特有的軟糯尾音,聊著聊著,她會時不時混入些滬語和英文,甚至是她剛學的法文單詞。
前兩年,為參演電影《蒙特利爾,我的美人》(2025),陳衝花了四個月突擊法語,年過花甲的她欣欣然享受著學習的樂趣,“有時我覺得法文很可愛,你看copain(夥伴、戀人)這個詞,男朋友就是和你分享麵包(pain)的人,還有bonheur(幸福),幸福就是把握一個個‘美好的時刻’(bon,好的;heure,時刻)!”
2026年夏天,上海紐約大學的畢業典禮上,陳衝鼓勵臺下即將步入社會的年輕人,“你們每個人,都將發現屬於自己的幸福定義。不要讓任何人替你定義它。你真正的本質,並不是你的履曆,而是那隱秘、不可觸碰的,生命的結晶——那隻有你才真正知曉的自己。”
▲2026年5月16日,陳衝擔任上海紐約大學2026屆畢業典禮演講嘉賓 圖/上海紐約大學提供
“成為自己”是陳衝經常談論的話題。戲裏,她對那些渴望“做自己”的角色尤其感興趣;戲外,寫作讓她更深入地成為自己。
2024年,陳衝的散文集《貓魚》出版,在圈內外激起熱烈反響,繼演員、導演之後,陳衝又多了“作家”的身份,她的讀者群中湧入大量年輕人。“每次讀書會的確有許多年輕人來,他們說喜歡我的表達,祖輩的那些生命故事讓他們感動,這都超出我的想象,我原以為可能看過《小花》的同代人會去翻翻書,那麼多年輕人喜歡,我很驚訝,也很快樂。”
陳衝的臉上漾起淺淺的笑,如今,她的語匯中常出現“快樂”、“幸福”這樣鮮亮的詞,就像“出梅”那天耀眼的大太陽。回首往事品評作品時,她的表述則更為深沉,我發現,對談時她頻繁使用這樣一些詞語:苦難、命運、失去、偏見……有時,為了強調精準和力度,她也使用特定的“英格力士”:authentic(真實的)、redemptive(救贖的)、spiritual(靈性的)、challenge(挑戰)、fight(戰鬥)……她打撈過往多個極其難熬的“黃梅季”裏黴變酸楚的記憶,在守望大晴天的漫長等待中,藝術的種子滋生蔓長,直至“出梅”那日開出燦然的花朵。
“我迷戀悲劇,它陶冶人性,有種提煉和升華,讓你的生活更廣闊。”早在1998年,37歲的陳衝完成導演首作《天浴》,這部知青題材電影入圍了柏林電影節。“一個人想做一個題材,跟她的經曆百分百有聯係。10歲時,家裏一切討論就是圍繞怎樣避免插隊,鄰居有人去插隊再也見不到了,或者回來完全變了個人。她(主人公)14歲插隊去,如果我沒被上影挑去,我就是她。”
約20年後,陳衝執導電影《英格力士》,講述又一個關於“愛與救贖”的故事,片中有這麼一段話——“光明的和黑暗的,細膩的和粗糙的,柔軟的和堅硬的,人注定用黑色的眼睛尋找光明,注定為此而受難。”陳衝介紹,“這是關於一個孩子追求夢想的電影,也是關於人對信念極致堅持的電影。就像片中那位英語老師說的,一個人應該有理想,就像一個房間應該有窗戶一樣。”
▲《英格力士》劇照 圖/《貓魚》
理想與信念,也貫穿於《貓魚》舉重若輕的敘述中。從上海童年的老房子到舊金山的家;從少女時代的《小花》劇組到《末代皇帝》的銀幕背後;從祖輩往事到父母、哥哥三代知識分子的精神曆程……正如《收獲》所點評的,“她以克製內斂的筆法向著家族曆史征進,踏進如煙的家族往事又不沉溺其中,通過眾多日常的生活細節完成對家人形象的刻寫和賦形,從而與曆史生活達成深沉又動人的聯係,作品呈現出的沉鬱悲憫讓人為之動容。”
“貓魚”實是滬語“毛魚”的發音,指當年菜場出售的一種喂貓小魚,隨著貓糧出現,它在人們的記憶中消失了……兒時某個寒冬,陳衝和哥哥救下的一條“貓魚”已成冰中化石,卻在倒入馬桶後死而複活,在那個灰色的年代,這成了兄妹倆童年唯一的奇跡。陳衝說,“每個藝術家都有自己童年的‘貓魚’,它是人的本性裏被遺忘或隱藏的真相;是我們餘生創作最洶湧的源泉,也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體驗到的每個‘奇跡’。”
寫完《貓魚》,陳衝很快又投入新的電影拍攝中。這兩年,她飾演了三位新移民家庭的母親,在中西文化的夾縫中,她們需麵對各自的身份困境。“總之,都是在向孩子們討教怎樣做個最好的母親吧,這跟我自己的經曆相關。”
在2024年上映的《弟弟》中,陳衝飾演的母親原本是個畫家,為了家庭放棄藝術生涯,獨自帶著兩個孩子赴美生活,由於丈夫留守家鄉,這位典型的中國主婦隱忍地擔起一切:照料全家老小的起居飲食,紓解孩子的成長陣痛,還要承受同居婆婆的挑剔歸咎。陳衝將這位默默犧牲、無怨無悔的溫良賢母演繹得真摯感人,“母親會為了孩子全心付出,連動物都這樣,這是母愛的本色。”
▲《弟弟》劇照
在2025年的翻拍版《喜宴》中,陳衝飾演新娘的媽媽。“新版《喜宴》是重新想象的”,母親的設定變了:她不是否定孩子性取向的保守長輩,而是支持者。盡管影片評分不高,但陳衝的表演被視作亮點。三十多年前,李安籌備《喜宴》時,曾邀陳衝出演女主角,但電影籌拍拖了數年,她最終沒演成。“如今參演新版,是種宿命回歸。”
二十多年前,陳衝曾拍攝電影《麵子》(2004),飾演一個同性戀女孩的母親;二十多年後,她在電影《蒙特利爾,我的美人》(2025)中出演一位“覺醒”的母親——年逾五十、在蒙特利爾生活大半輩子的馮霞,在婚姻家庭的桎梏中幾乎燃盡自己,直到遇見一名年輕的魁北克女孩,她才開始直麵自己的欲望……陳衝喜歡挑戰這類心理複雜的角色,“人們對老女人的想象力總是太受限、太無趣了,我卻覺得有很多點可以突破。”
▲《麵子》劇照
三位母親都不是日常語境中的“大多數”,她們主動或被動地來到孤身一人的境地,隻能靠自己作出命運的選擇。這與陳衝的經曆有著某種相似性。1980年代初,陳衝赴美留學。盡管在國內她已展露鋒芒——16歲被上影廠看中並出演謝晉導演的《青春》,18歲便憑借“小花”獲得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女演員獎——但前往異國追尋電影夢,一切都要從頭來過。在好萊塢打拚多年,陳衝體驗過作為亞裔的生存壓力,這讓她對少數族群的境遇更能產生共鳴。
這些年,無論大銀幕還是小熒屏,陳衝常以配角身份,不經意間“搶”了主角的光彩。在《太陽照常升起》(2007)中,“林大夫”飽滿的身材在白大褂包裹下呼之欲出,每個細胞都淌著心底難以名狀的訴求。“我們那個年代,對‘性感’這個詞很陌生。當時電影裏頭,愛情是完全被避免的。”
▲《太陽照常升起》劇照
我第一次見陳衝是在2008年,彼時她年近五十,一襲黑裙現身上海新樂路首席公館,老洋房裏布滿媒體的“長槍短炮”。那年的陳衝風頭正勁,除“林大夫”外,她還演了《色戒》裏的“易太太”,更憑借主演澳洲電影《意》中的“玫瑰”一角再度獲封金馬影後(1994年,陳衝曾憑借《紅玫瑰與白玫瑰》榮獲金馬獎最佳女主角)。記憶中,那天她穿黑色高跟涼鞋,塗著玫紅色指甲油。對我們幾個年輕的女記者半開玩笑道,“我哪怕全脫光了,不能不穿高跟鞋,沒了它們,我就失去了自信和安全感。”
一位作家好友曾評價陳衝:“表麵有多活潑,實際就有多內向。”我問陳衝:“你到底內向還是外向呢?”陳衝羞赧地笑了:“我是個很內向的人,我‘偽裝’得很深。”鑽進電影鏡頭裏,她就能自如釋放。“表演時我是赤裸裸的,不想太多,隻去感受,經曆都記在頭腦裏,自然而然會流露出來。生活中有被社會接受的體統,隻有在電影這個保護層裏,把自己淋漓盡致展現出來。”
時隔多年,這是我們第五次碰麵、第三次對談,陳衝還是一襲黑裙,隻是換作了運動裝。她靜靜坐在餐廳的角落裏,桌上擺著一臺黑色的筆記本電腦,厚實的黑色手機殼上,幾個白色大字赫然醒目——“除了誘惑,我能抵抗一切。”
自母親離世後,65歲的女兒陳衝為陪伴95歲的父親,頻繁往返上海與舊金山,手頭還在跟進一長列“進行中”和“未完成”的項目——演戲、寫作、電影評審、籌拍紀錄片、策劃藝術展……她隨身攜帶筆記本電腦,“提醒自己,看到某些東西,這個是不是relevant(相關、切題)?就把它記下來。”
長年旅行,陳衝坦言,她的睡眠並不好,“我現在用一個催眠法就是聽英文有聲書”,從奈保爾的《抵達之謎》,到巴恩斯的《離別》,都是她聽了無數遍的背景音,“有段日子《霍亂時期的愛情》也管用,後來聽多了就有點煩,但《The World of Yesterday》(茨威格 《昨日的世界》)能反複聽,不隻文學,也有科普,《The Clockwork Universe》(愛德華·多尼克《宇宙的鍾擺》)……反正某些內容、某種聲音、某種讀法,對我而言,可以助眠。”
從黑夜到白晝,在緊鑼密鼓的行程中,但凡回歸自己的安靜時間,陳衝幾乎都在閱讀。“這是我的愛好,一個人把字連在一起,就能變成這麼美妙的東西,對我來說太神奇了!我喜歡閱讀,也許我的電影會有一定的文學性。”
陳衝回憶,從20歲出頭到30歲中期,她幾乎不加選擇地閱讀——惠特曼、布萊克、裏爾克、黑塞、D·H·勞倫斯、伍爾夫、奈保爾、馬爾克斯、略薩……“尤其是1980年代剛出國那會兒,我深深沉迷於昆德拉的小說中,我最喜歡他那本《The Joker》(《玩笑》),他的確寫出了我們無法描述的那個特殊時代的許多情緒。”
陳衝熱愛惠特曼的詩,欽佩他的情懷和為人,她曾譯過《我自己的歌》(節選),“你聽說過獲得勝利很棒吧?/我說失敗也很棒,敗仗和勝仗是以同一種精神打下來的。/為死者我擊響勝利的戰鼓,/為他們我的號角吹出最嘹亮最歡樂的樂曲。/永生,那些失敗的人們,/那些戰船沉海的人們,葬身海底的人們!/那些戰敗的將軍,倒下的英雄們,/那無數個無名小卒們,/你們將跟最偉大的英雄一同永生!”
在這場“燒腦”的對談中,陳衝還列出許多“在別處”的離散(diaspora)文學作家,那種“從一個國度到另一個國度,從一種語言到另一種語言”的感受,她深有體會。回到家鄉上海,這裏有蘇州河,當年在舊金山置房時,陳衝下意識地也選了窗外有水的宅子。“如果人生是河流,記憶就是熟悉的河畔,疲乏和疼痛的時候,我總是回到那裏歇息,去回味、去反省、去記住。”
寫作是給記憶塑形,陳衝說,所有書裏寫過的東西,今天她都無法再用記憶的眼睛看到它了,“寫過的早已定型、已然失去,殘餘的縫隙裏會滋長出新的東西,這些我還看得到,因為它隨著歲月在流動,但一旦定型,就變成它了,我自己就沒了。”
回望已然度過的季節,無數個燠熱難熬的“黃梅天”,陳衝都在不斷地成為“我自己”。
▲《色戒》劇照
犧牲一大塊自己、去創造一個新的自己
南方人物周刊:今年上海國際電影節,你受邀出任電影項目創投的年度推薦主席,對當下年輕人的創作有何觀察?
陳衝:創投是選拔年輕人的,我們一共31個項目,量蠻大的,其中有不少很有才華的年輕人。許多年輕人選擇講述成長的故事,因為他們跨過這個階段,會去回首,已經有了點距離,但對他來說還夠近,也很切膚。成長故事就包括代際關係,孩子跟父母,你說矛盾也好、仇恨也好、愛也好,較多是這類題材。
南方人物周刊:你在電影《弟弟》中飾演一位母親,導演王湘聖是名華裔90後,合作前你們有過哪些交流?是什麼打動你參與拍攝?
陳衝:《弟弟》其實也是個成長的故事。我和王湘聖談了很多,他從自己的視角去看他的母親,我蠻感動的,他其實很愛他的母親。許多移民孩子小時候不理解自己父母,覺得好像跟別人父母不一樣,父母也有他們的困惑,不知道該給孩子什麼。這個我自己也有體會,我們從兩個不同的視角討論這個母親的角色。
王湘聖很有才華,他有自己的視聽語言,但又極其樸素真誠,沒有花裏胡哨的東西。我覺得真誠很重要,而且他是那種authentic(真實的、可信的)的真,因為作品當中的“現實”,都是我們創造出來的,它給人的感覺authentic,它就是authentic的。我覺得做任何電影、作品,最重要的,首先就是要讓人相信。
南方人物周刊:你看了《給阿嬤的情書》嗎?覺得怎麼樣?
陳衝:很棒!很感動!雖然這個片子講很久以前的事,但我太能理解了!我是1981年出國留學的,雖然跟他們那個年代不同,但有很多相似的地方,一封家書也要走兩三個禮拜,我到國外後拚命寫信,怎麼還沒等到回信?第一封家書到達時,我已經在那裏哭了,就是這種家書抵萬金的感覺。片子裏講到的這份等待和思念,是非常珍貴感人的。
南方人物周刊:這份鄉愁,讓我想到之前你說看電影《布魯克林》也哭得稀裏嘩啦的,哪個情節觸到了你?
陳衝:就是女主角在美國收到第一封家信時,她躲起來哭、躲起來看,那種想家的感受,恨不得說算了、回去!出國你畢竟犧牲了一大塊自己、去創造一個新的自己,所以她回愛爾蘭後動搖了,尤其還遇到那麼好的一個對象,她覺得何不在家鄉待著呢?畢竟在美國很難的。奇怪的是,後來人家把她(在美國已婚的事實)給戳穿了,她在愛爾蘭待不下去了,所以這就是一個人的命運。
當然,她離開時很向往到新的國度有新的開始,畢竟,美國夢對很多歐洲人來說是有盼望的,因為在歐洲階級蠻死的,沒太大變動,在美國有機遇,但她回愛爾蘭的確動搖了,最後卻因一個事件,又把她退回(美國)去了,嗬嗬。命運很神奇,很多事的發生,背後隱隱有種原因,但那是無法解釋的。
▲陳衝初到美國時,和朋友們在一起 圖/《貓魚》
南方人物周刊:我發現你一直會提到“命運”這個詞,回望過往,有沒有覺得曾在某個時刻瞥見它(命運)的部分麵貌?
陳衝:(笑)老了以後才有的,年輕時就是青春不認命。要在很年輕時就知道,也許走得順一點,但“順”可能就把人錘成“老”的樣子了。年輕時都不認命,有很大的困惑。
比如做演員,很長時間,我都覺得這怎麼可能是個事業?肯定就是好玩嘛!真的是一直都在想找第二專業,總是一隻腳踏在裏麵、另一隻腳想逃跑這個狀態,這可能影響了我事業的進展,但它也造就了我。這些經曆就是人生的一部分,等到無法再想象第二專業時,才說,老早知道有多好!但潛意識裏我是沉醉於表演的,隻不過在有意識的思考當中,我總想著逃離。
南方人物周刊:我聽了你在上紐大的演講,“我已度過了漫長的人生,卻依然無法宣稱自己找到了某種終極的答案或真理。”年過半百,你還有哪些困惑?會否已找到部分真理或答案?
陳衝:沒有答案,你隻要追求和尋找就行了,世界在變、你在變,某些原則,不管對錯,你認為這是我的信念就好。人總得有個信念,這個東西本身並不一定就是真的,隻是你覺得它對你重要,某種道德底線、某種追求、某個理想……這是你的信念。現在網上到處都在講各種人生道理,哪有那麼多人生道理?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,我們隻要本著自己最本能的生命力去活著、去體驗、去犯錯。
南方人物周刊:你在演講中引用了惠特曼的《草葉集》,提到勝利和失敗、勇氣與尊嚴,這份致辭是給年輕一代的,但也像是寫給你自己的,你希望自己勇敢,保持孩子般的好奇。
陳衝:對呀,我希望自己是這樣的。我特別欣賞惠特曼,他是那種非常authentic的大愛,對整個人類、整個自然、整個宇宙他都可以用這樣一種態度去擁抱。他雖然用的是詩的語言,但讓你感覺真切到了極點。
而且,惠特曼永遠在為無聲的人發聲:失敗的將軍、犧牲的戰士……他不是為榮耀者唱頌歌,他在精神上完全把敗仗跟勝仗視作同等的一個東西,因為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fight(戰鬥)。
南方人物周刊:你覺得自己至今做過最勇敢的一件事是什麼?
陳衝:我不太清楚,也許是留學,也許是導演第一部電影?做事時就是想做而已,勇敢不勇敢是後來的事了。拚命想做一件事,就去做了。人哪有不害怕、不猶豫、不掙紮的時候?都有。但等到事後回想,哦,好像那個還蠻勇敢的,做時隻是因為想做,甚至是某種任性。
▲《青春》劇照,陳衝和張瑜
因為我想演戲了,還繃在那裏幹什麼?
南方人物周刊:今年電影節百歲盧燕的出場令人驚豔,回想與她的交往,盧燕這樣一位前輩對你有哪些影響?
陳衝:我們有相似的地方,都喜歡演戲,盧燕其實演了很多配角,但她不管的,就是喜歡。《大班》裏她演個保姆,角色很小,《末代皇帝》裏她隻演了一場戲,雖然是很重的一場戲,但也就一場。我有時也這樣,好久沒演了,好想去演戲,那行,我就演這個配角,怎麼把它演好。或者某個導演我蠻喜歡就去演,角色大小我完全不在乎,因為我想演戲了,還繃在那裏幹什麼?我就去了。
▲《末代皇帝》劇照,陳衝和尊龍
南方人物周刊:我看了你的新電影《蒙特利爾,我的美人》,馮霞這個角色為何吸引你?
陳衝:現在作品中有很多類似這個年齡的角色,她一般就是個姥姥或媽媽,但她不會去探索自己的內心和身體,這個角色給了我這樣的機會。她作為到這個年齡的女人,還是有相對複雜的情感掙紮,是個有戲可探索的人物。
南方人物周刊:我之前聽你和魯豫對談,你強調人要挖掘內心真實的欲望,不管到什麼年齡都要去愛,這個角色和你說的這點似乎有所關聯?
陳衝:對。因為有些人會說——喲,這人那麼老了,還去談戀愛?不要臉什麼的。管它那麼多?她有需要她就去了。
南方人物周刊:馮霞這個角色的隱忍、壓抑和你本人的性格不太像吧?
陳衝:對,為了女兒有更好的前途,她帶著一個家庭到了蒙特利爾,然後在那裏生了兒子,她的負擔很重。我是一個人跑到美國,隻要管好自己就夠了,完全不一樣。我們演很多角色跟我們(自身)很不像的,但我也不是說自己的內心、思想裏完全承載不了她,其實演戲就這點開心,可以去體驗不同的人生。
南方人物周刊:你身邊應該見到挺多馮霞這樣的女性?
陳衝:太多了。因為生活所迫,沒辦法呀,而且對馮霞來說,她無法接受自己做個同性戀,哪怕做了她也害怕,讓老公不要告訴她小孩,她有某種羞恥感。
▲《蒙特利爾,我的美人》劇照
我的兩個女兒本能地反抗AI
南方人物周刊:你鼓勵年輕人,不要僅以履曆定義人生,你自己是何時掙脫這種定義的?
陳衝:我從沒好好計劃自己的事業,都是走到哪算哪,簡曆對我來說一直都不太重要,這是我的幸運。好多人找工作,必須某大學畢業,年輕人也有很多艱難的地方,你跟他說簡曆不重要嗎?實際上找工作時它也重要。但對於本人的內在它不重要,更重要的是你的為人、你的生命、你的生活,尤其將來工作都不用人做了,要連這一點自己都沒的話,那怎麼辦?
南方人物周刊:你提到今天畢業生麵對的是另一種難以名狀的東西:“在一個被無盡欲望驅動的世界裏,一種存在性的焦慮。”你兩個女兒成長過程中也有這樣的焦慮嗎?你們交流過嗎?
陳衝:沒太多交流,但本著我的觀察和了解,我知道她們肯定是有的。她們跟我最大的不同在於經曆,她們在物質上沒受過太大苦,受的苦都是精神上的。
南方人物周刊:精神上的苦?你是指作為新移民後代會經曆的那種身份焦慮,還是?
陳衝:可能吧,也可能是我不懂怎樣去做她們的母親,她們沒經曆過物質上的苦,這其實是挺大的一件事。我覺得物質上要有一點艱苦,而且人必須要勞作,精神上才更健全。當然她們必須要做功課,但我覺得勞作比做功課更本能,它要參與到維持生計的創造當中。
作為移民,希望孩子活得比我們好,我們拿出自己的一切想提供給她們最好的條件,讀最好的學校……(但)如果孩子們都被保護好了,物質上不受苦,也不讓她們勞動,其實從某種意義上可能對她們也是一種剝奪?人不僅是精神上體驗生存,也要從各方麵去體驗生存。
▲陳衝和兩個女兒 圖/《貓魚》
南方人物周刊:你大女兒也從事文學,她讀了《貓魚》嗎?有何反饋?
陳衝:她是不是整本都讀了我不知道,但我的確看到她在kindle上找了個電子版。(笑)有一次她的出版商找我,我和我女兒就聊起來,我說,我的書要出英文版的話,得重新寫過,我女兒就說,也好、也好,不要弄得too controversial(太有爭議),這說明她肯定看過!因為書裏講到很多情感,她如果30多歲,或許能理解,但畢竟還小,她完全不能想象自己父母以前的戀愛、失戀、性生活……所以就說了句:別弄得too dramatic(太戲劇化),那樣too controversial(太有爭議了)。
我發現她注意到的東西還不少,有次我有篇采訪,給我問題讓我答的那種,我答完用AI又走了一遍,然後東西就登出來了。我大女兒馬上給我電話,她一下就看出來了——No!你不能那樣做。
南方人物周刊:你ChatGPT用得還蠻多?主要跟它聊什麼?
陳衝:有時聊著玩,有時查資料,它有些奇怪的邏輯,會說些聽上去蠻奇妙的句子,有些我沒想到過的用詞組合,但再聊下去,就覺得,它講得其實沒有道理。
南方人物周刊:你之前說,兩個女兒都覺得你“特別不酷,是全世界最不酷的一個人”。
陳衝:我的兩個女兒都是反AI的,我偷懶用AI查資料,她們就說,你也可以直接查到那個source(源頭)去得到信息,為什麼用AI呢?AI經常撒謊。她們本能地反抗AI,屬於少數派年輕人,絕對是革命型的,小的受了大的影響。
南方人物周刊:你的小女兒現在也已投身表演。看到她走上和你一樣的路,進入演藝圈,你會給她些建議嗎?
陳衝:這個我管不了,她喜歡,我隻好讓她去嚐試,自己去audition(試鏡),反正我感情上支持就好了,別的真沒辦法。她不需要我的建議,也不問我的,我說了句:幹這個真的很艱難。她一開口就回我:你是不是對我沒有信心?
南方人物周刊:你說小女兒極其理想主義,她相信她的努力可以改變世界。
陳衝:是的,她自己有很強烈的某種“偏見”,關於社會公道、公正、公平。她以很深的情感投入她認為正義的事,支持並為弱者吶喊,這對她來說很重要。
南方人物周刊:當下AI突飛猛進,給電影行業帶來哪些挑戰?
陳衝:AI可能真的會在不遠的將來替代掉大部分電影人,但它替代不了天才,因為天才的表達不可預知,他的邏輯非常個性化,哪怕他去用這個工具,他至少是個審美天才,最後的選擇是最好的。AI很快給你1000個結果,這1000個結果裏你挑選哪個,這是你的審美。審美訓練本來就很缺乏,有些人有不可阻擋的天然本能的才華,那是天才。真正的藝術就是數據以外的,它不在那條線上。
南方人物周刊:你之前提到,身體的記憶,身體的表達,是抵抗AI最有力的武器?
陳衝:我不知道呀,AI會來改造我們的身體嗎?但的確身體的某種思維和智慧,跟這個IQ情感智慧是結合在一起的,我們很多反應,還沒來得及經過大腦,身體就已經在反應了。你就說本能吧,嬰兒出來就找乳頭,誰教他的?沒有啊,世世代代生存下來,找到乳頭的那個人活下來了。
今天10歲的孩子,將來也可能變成跟機器結合在一起的新種人,這個我無法預測。到時候,感動了幾百年好幾代人的莎士比亞,也許就不再能使他感動了。我知道會失去什麼,也知道這份失去無法阻擋,今天大家都在比效率,這跟藝術本來就相反,真正的藝術必須要有閑情來創造,效率不是最重要的事。
▲陳衝和母親 圖/《貓魚》
作品裏要有“救贖”的力量
南方人物周刊:從《天浴》到《英格力士》,你導演的幾部作品,有對Redemption(救贖)的探索和呈現。
陳衝:是的,沒有redemptive value的東西,對我來說沒什麼價值。我覺得藝術和美兩者不可分裂,有人說為何不能是醜的?你可以,但對我來說卻不是。文學、音樂、美術、電影,最重要的就是要有redemptive value,它是不可言說的一種感受,才要用藝術,要不然,講一句話不就結束了嗎?
南方人物周刊:你曾表示,好的文學作品無法改編成電影。
陳衝:我覺得最好的文學是不依賴情節的,它以文學的方式傳遞給你的東西,無法用電影的方式來傳遞,它全是碎片。你說伍爾夫的《海浪》,裏頭全是一段段個人心理活動,拚湊出這幫小孩崇拜的那個人,然後這人走了,從此完全不一樣了。伍爾夫的《海浪》,是將失去寫得最美的作品。
南方人物周刊:分享幾位你欣賞的女藝術家?
陳衝:我喜歡卡薩特(Mary Cassatt,1844-1926)的畫,她運用的都是自己頭腦裏的色彩,畫得很好。蘭陂卡(Tamara de Lempicka,1898-1980,波蘭女畫家)我也蠻喜歡。我喜歡路易絲·布爾喬亞(Louise Bourgeois,1911-2010)的雕塑,她的成長經曆決定了她的風格,她很忠於自己的情感,把最深的痛苦和扭曲都化作一種力量,沒去否定、遺忘它,而是承受下來,轉變成了藝術。不像現在好些東西,我無法理解,不知道這是在搞什麼東西。
南方人物周刊:怎麼說?
陳衝:今天看到有些東西,我隻能說,哦,你是第一個這樣做的,好吧。但我不可能看到它就說這是藝術,因為我有自己的偏見,我不覺得它美,而且現在好多藝術它不需要“術”。從我的偏見來說,我不承認這個東西,你可以賣幾千萬,但我無法接受它就是藝術。
今天這個也藝術、那個也藝術,那個“術”字就不存在了嗎?如果一個交響樂團演奏一個完全現代的音樂,樂團每個演奏者,他都是從小練到大的,他對這個樂器是掌握了的,哪怕用一個音符來做篇交響樂,他都有基本功、有個“術”在裏麵,有這個訓練當中所給予的某種紀律。
我們本該有的審美教育被取消了——審美和道德也有關,是最重要的東西——然後拚命讓你學習數理化……
我不想去具體批評什麼,但今天有很多我無法看到優點的東西,跟人的情感、生命越離越遠。這個“藝術”跟你一點不搭噶,全部要用語言去解釋,站在它麵前,無法在凝視中得到收獲,我真的比較難接受。
我看過一本書《從馬奈到曼哈頓》,從拍賣行講起,以藝術品經銷商的角度來看藝術,非常諷刺。他們拍賣前有自己一套講法,寫拍賣詞介紹那件作品時完全是另外一個東西,這種全是在操作。
▲攝影/Russel Wong 黃國基,圖/《貓魚》
“複刻”記憶
南方人物周刊:寫作《貓魚》的過程,你說試圖在給記憶塑形。
陳衝:是的,其實整本書我經常在質疑自己的記憶,記憶本身是很主觀的一個東西,而且它隨著歲月一直在變。我最遙遠的某個碎片,它具體的意義在哪裏?為什麼當天好多事情都記不得,就記住了一句話,或記住了某個形象?為什麼記住了這麼random(隨機、胡亂、任意)的一個細節?這些都會讓我想半天……
南方人物周刊:你最近在讀什麼書?
陳衝:(笑)說到那書,其實也是個很可笑的事。我前陣看到本昆德拉的散文集,買來發現,裏麵有些他提到的書我沒看過,但很多感受我能深切體會。他寫道:這個捷克作家到了法國用法語寫作,那他還是捷克作家嗎?還是法國作家?然後他說,都不是,這些人“在別處”(elsewhere)。這個我很有感觸!
然後我細看他說的那些“在別處”的作家,他提到奈保爾、納博科夫等人,還提到有個海地作家勒內·德佩斯特(René Depestre),這人我之前不了解,昆德拉說他跟奈保爾相似,他說,如果沒有德佩斯特的才華,同樣的東西別人寫肯定沒法看,我就想找這個作家的書。但他用法語寫作,昆德拉提到的那本《Eros in a Chinese Train》(暫譯:中國列車上的愛欲)我最想看,但隻有法文版,沒翻成英文,我就把法語版買了回來,又去買了個翻譯軟件,我在啃讀中……
南方人物周刊:這書裏提到的“中國火車上的愛情故事”是怎樣的? 陳衝:這本書裏是九個愛情短篇。德佩斯特是個海地詩人,對性的描寫很奇妙、很性感,他講述自己在不同國度的情愛冒險。他來過中國,《中國列車上的愛欲》是整本書的第一篇,我正在看。這種用翻譯軟件讀書的看法我知道肯定不行,但我實在太好奇了,就是忍不住想讀。(笑) 南方人物周刊:聽說有人想邀你做個關於“貓魚”的展覽?有沒有一些初步構想? 陳衝:有人提出把《貓魚》裏的照片挑出來做展,我說不行,光把照片印出來,這個不成展,它要變成一個比較三維、立體、有意義的東西。
所有這一切,肯定都帶著我的偏見,包括我的成長跟藝術的關聯……人必須有個強烈的觀點,別人不一定認同,但這是你的信念。然後,必須包括一些時代物件:畫作、印刷品,甚至AI製作都可以。或許可以設置個區域,“lost things”或“missing items”這種,反正就是“已逝的東西”給予它新的生命,用那些跟我有關的東西,去講一個個小故事。比方說我那個景泰藍百花獎獎杯,當年做得非常精致漂亮,這個金燦燦的獎杯後來在美國被偷走了,我再也沒有了,我可能想把它“複刻”出來,還包括記憶中“失去的家”,我請AI幫我恢複些東西……
▲1980年,陳衝(左)獲第三屆“百花獎”影後,劉曉慶獲最佳女配角 圖/《貓魚》
南方人物周刊:你還在主導一部紀錄片的拍攝,鏡頭對準包括你哥哥陳川在內的一批上海老畫家——他們中的許多人曾是你和哥哥童年記憶裏的常客。
陳衝:是的,因為我現在對藝術、藝術家、藝術圈有些困惑,人想拍的,其實是困惑他的東西。我跟我哥哥在1970年代成長起來,我們都是“文革”和留美經驗的產物,這是我們的審美。這個東西從哪裏來的?我想講一講這個故事,我哥哥比我重點講述的另兩位前輩年輕許多,所以我現在最重要的是挖掘這兩位前輩。
我的初衷很簡單,但要達到這個目的並不容易,一個紀錄片的subject(主題)很重要,它能否表達,需要好多現成的影像資料。這個我比較缺乏,他們在1970年代最重要的時期沒人拍照,因為那時拍照太貴,一個月工資差不多拍一次就沒了,所以沒什麼影像留下來。1970年代雖然我還小,但我能體會到那個年代產生的人是什麼樣的人,隻是我現在素材很有限。
南方人物周刊:現在用AI對老照片複刻很常見,你會考慮使用這類技術嗎?
陳衝:AI的感覺現在還是有點假,我想換另一種方式去“創造”過去,隻是還在探索,畢竟這跟拍出來的東西有點不一樣,放到大屏幕上,一看就不對。
南方人物周刊:有的紀錄片,也會找人去演?
陳衝:我無法看這樣的紀錄片!你要不給我故事片,要不給我紀錄片,這種表演又差、拍攝又差,我幹嘛要看?我看紀錄片是要看真實的東西,(結果是)演出來的,那你寫出來讓我看本書就好了。越這樣,我越不能接受。
南方人物周刊:或者現在去采訪他們?
陳衝:我不想用太多talking heads(訪談鏡頭)。中國人不太表達情感,要跟他多次接觸,可惜這些老人有的都在退化了……我很少做紀錄片,我很敬佩做紀錄片的人,因為可能100個小時裏隻有5分鍾素材可用,但你一定不能跳過這100個小時,要花精力和時間去找,這很艱難。如果有個好的subject,又有影像資料,那就容易點,但我原始資料實在太少,我要想出一個方法、找到一個合適的表達,現在還沒有,還在struggling(掙紮)。目前是遇到不少困難,但我肯定要把它做出來的,我不會放棄。
▲1981年,哥哥陳川在上海家中為陳衝畫肖像畫的情景 圖/《貓魚》
我無法被經營
南方人物周刊:如果把自己比作一種動物,你覺得會是什麼?
陳衝:是人呀!(笑)人的確就是動物呀。
南方人物周刊:我記得你在《貓魚》裏寫到,自己“像一隻森林裏傲慢的狼”。
陳衝:我寫到狼,是因為我性格孤僻,但狼有狼群。當年去培訓班,因為第一次參與集體生活,在一起非常親近,離開時真的舍不得,他們送我去上大學時,我就覺得我們是個狼群。但你今天讓我比喻自己是什麼動物,我不會說是狼,恐怕沒個具體的,我可以是很多,我們能做的動物各種各樣,某個情形或某個人麵前,可能就是另一個動物。對我來說,我本人就是個動物。我們千萬不要忘了,我們也是動物,別以為我們比其他動物高級太多。
南方人物周刊:年輕人中流行的那些性格測試你會做嗎?
陳衝:沒做過,又改變不了我的本性,我也不需要再更多了解自己了,我見到自己有時候都煩了。(笑)
南方人物周刊:你現在選擇劇本和角色還有什麼標準嗎?
陳衝:也沒什麼條條框框,其實蠻任性的,我不可能被某個經紀公司管理,因為我無法遵從管理。
南方人物周刊:你好像是有一個經紀人的?
陳衝:對,其實是老友,可以完全信任,他也尊重我的意思。你知道,經紀公司要營業,要求你做這做那來經營你,對吧?但我不想,我需要自由,我無法被經營。
南方人物周刊:鄔君梅的回憶裏提到,年輕時你還會爬樹。
陳衝:對,我是一個很渾不吝的,天生比較結實,撿起來可以動的。那時我家住山上,沒帶鑰匙,我就會從一個樹上爬過去跳到屋頂上,然後從屋頂上再下去陽臺,陽臺有個落地門開著,我就這樣進去了。(笑)
南方人物周刊:你不演武俠片真是太浪費了!
陳衝:對對對!可惜了,我當時都在想,人應該追求的是drama(戲劇)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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